五月 17

謝滌非 臺灣有親人

2005年10月6日,臺北中正國際機場第二航廈出發大廳,錶盤的指標已經指向8點,還有20分鍾我們的航班就要起飛了,腳底卻那麼沉重,很難往前挪動,我緊緊地抱住姐姐,淚水滑過臉龐卻已經沒有了感覺,因為淚流了太多、哭泣了太久……

十天前,當我此生第一次站在寶島的土地上時,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想像當我離開時心中會如此的沉重——因為滿載了臺灣親人們的關懷、祝福和期待。

忘不了臺北中正機場,因為離別時的淚,因為到達時,臺灣的兄弟姐妹們在這裡等得太久太久;忘不了世新會館,因為在這裡, 「2005年兩岸大學生新聞營」的所有兄弟姐妹們朝夕相處,難分難捨;忘不了太魯閣公園的山,因為它見證了我們的真誠,忘不了日月潭的水,因為它激盪出我們的深情,忘不了墾丁的海,因為它交融了我們彼此的愛。

回到北京,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們所走過的每一寸寶島的土地都是如此讓我們難忘而留戀,為什麼我們所接觸過的每一個臺灣同胞都是如此讓我們珍惜而感動。還記得到達臺灣的第一個晚上,我的心中充滿了忐忑:「臺灣的大學生是什麼樣的呢?晚上我們要住在一起,會不會無話可說很尷尬呢?臺灣的生活會不會讓我很不習慣?……」在第一頓晚餐以及隨後的日子裡這一個個問題就自動被解答了——我們說著同樣的語言,唱著一樣的流行歌曲,吃著一樣的鐵板烤肉,一樣喜歡 NIKE,PUMA……當吃過晚餐前往酒店的時候我甚至覺得臺北的燈光也和上海的一樣熟悉、親切。在這裡沒有任何陌生的感覺。

從世新大學開始,我們拜訪政治大學、東華大學、中山大學、南開技術學院,參觀《中國時報》、《聯合報》、《臺灣電視公司》、《中央廣播電臺》。乘坐可愛的「龍貓」巴士,我們從臺北出發,途經北宜公路-蘇花公路-沿海公路遊覽坪林茶博物館,太魯閣國家公園,沿著台九線途經花連、壽豐、光復,我們領略了臺灣原住民文化的深厚底蘊和獨特魅力,馳騁花東縱谷再上南迴公路我們盡賞臺灣東南部的風土人情和墾丁海岸的浪漫,從墾丁到高雄,從美濃客家小鎮到日月潭,我們不僅留下了歡笑,更留下了兩岸年輕人對未來的信心和祈福。

這一路走來,回想墾丁的那個月夜最讓我覺得溫馨。那夜,我們住在墾丁青年活動中心,這是一個極有客家文化韻味的建築群,不是水泥的結構,確是磚木的平房,平房又圍成一個個的天井。我們到墾丁已是晚上九點,但大家依然充滿遊興——先是一起來到海邊戲水,再到夜市品嚐臺灣小吃,當我們再次回到文化中心已是淩晨了,團隊中我們十幾個人依然沒有睡意,便買來酒,在天井中圍成一桌,對酌起來,天南海北,無所不談——感情經歷,學習生活,家庭故事……一輪酒喝完了,大家還覺得盡興,便又買來啤酒繼續品味。不知是誰提議,讓大家說說對這次新聞營的看法和感想,漸漸的,浮躁、火爆的空氣消退了,每個人的語氣都是那樣的平和、坦誠,新聞營中最搞笑的「小豬」(葉建誠)一改往日的台客氣質說道:「在見到大陸的同學前,我也很忐忑,不知道對方會是什麼樣子,是不是還像文化大革命時那樣一個個都很革命的感覺?是不是每個人都戴著高度數的眼鏡,開口就咬文嚼字?但是僅僅幾天的相處,我便完全改變了對大陸大學生的看法,其實我們都是一樣的,都是追求時尚和美麗的年輕人。而且大陸的同學個個都很優秀,讓我們臺灣學生自愧不如。」幼良是這次活動中身高最高的男生,平時話不多的他也接著「小豬」的話繼續說道:「其實,我在參加這次活動前,正在考慮放棄學業,因為在學校遇到了許多不順心的事情,但是看到大陸的同學都這麼優秀,多才多藝,很受震撼,真的,是大陸同學讓我重新燃起對學業的希望,你們是我學習的榜樣。」我也急不可待的坦言自己的心情:「其實,我剛開始時候的心情和臺灣的同學是一樣的,心中很期待又很不安,只需要幾天,我們就能發現,我們其實都是一樣的,因為我們都中華文化的傳承者,既然我們堅持相同的文化,還有什麼理由能不讓我們和睦、友好的相處呢?這次來臺灣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覺得親切——每到一所大學,一個媒體參觀,我們感覺主辦方都盡全力接待周到,不讓我們這些從大陸來的同學有一點點的遺憾這是一種親切。另一種親切則是因為每到一個城市、一個景點,雖然是第一次來,但卻總不覺得陌生和不適,彷彿我們正在大陸南方某個地方旅行。這種感覺太神奇了。」

每一個人那天晚上都把自己最真誠的一面展現出來。前幾天,不管是臺灣的同學還是大陸同學都小心翼翼,不去觸碰敏感的政治話題,但是在這天晚上,大家也暢所欲言,我們細心的導遊,也是世新大學的研究生怡玲姐說:「其實,政治上的事情是那些政客們的事情,我們是無法改變的,但是與大陸同學在一起,我真的感到你們的優秀,我也覺得很親切很溫暖,我們有一樣的文化,應該能夠和平相處,共同發展,這對於兩岸都是最重要的。」

這天晚上的月亮特別亮,特別圓,天上的星星也特別多,傾聽著每一個同學的發言,我突然意識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毫無保留地與別人的交談過了,不知是這輪明月或是墾丁潔淨的海風還是臺灣同學那一張張無邪的笑臉讓我拋棄所有的雜念和世故,讓心靈在此刻,在此地變得如此純淨。

誰也沒有覺得睏乏,東方已經泛白,怡玲姐說既然已經天亮了,乾脆一起去海邊觀潮踏水吧。大家紛紛贊同,來到海邊。此時正值大潮,墾丁的海岸一改昨夜的平靜浪漫,海浪咆哮著直撲岸邊,在岸邊的礁石上激起巨大的水花,放眼望去,清晨的太平洋是那麼浩蕩、深邃,在水天相接處,泛起一陣粉紅的光暈,海風拂過岸邊的棕櫚,岸上有十幾個青年踏著這最早的潮水,凝望著遠方,他們都在思考著什麼——關於他們之間,關於他們各自生活的地方或是關於他們共同屬於的民族……

墾丁一夜,讓大家的感情上升到了一個新的平臺,從墾丁開始,大家之間似乎已經沒有了話題禁區,如果說墾丁之前大家是同學和朋友,那麼經過那一夜,每一個人都變成了兄弟姐妹。回到臺北的前一夜,我們夜宿於南投的一家溫泉度假村,這天晚上,主辦方世新大學的聞董事長拿出自己珍藏的臺灣高粱酒招待大家,那晚又是這次活動的一個小高潮,很多人都喝醉了,我和「小豬」住在一個房間,他那晚喝了十幾杯高度酒,攤倒在床上,我正準備幫他蓋上被子,他卻對我說:「滌非,能不能幫我按一按背,這樣會舒服一點。」就在他跟我說這些話的同時,我突然覺得已經和小豬認識了許久,他彷彿就是我的高中同學,或者是大學同學,如此隨意,如此自然。小豬雖然醉了,但嘴裡還在說話:「這是我第一次喝醉,和大陸的同學在一起……我第一次喝醉,我們都是同胞…我真高興…和大陸的同學在一起,滌非,你說對不對?不要說什麼臺灣人大陸人,我們都是中華兒女……都是中華兒女……」小豬的聲音月來越小,我知道他睡著了,而此刻,我的眼中完全濕潤了,我沒有想到小豬會說出這樣的話,我從來沒有想到過因為我們的到來,因為這種用心的溝通會完全改變一個臺灣同胞對大陸的印象,我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與臺灣同胞的心貼得如此之近——共同的文化和真誠的溝通是可以跨越和消解一切誤解和疏遠的,更何況這淺淺的一灣海峽呢!

我們再次回到臺北,已是不分彼此,在西門町,在士林夜市,我們就像相識已久的死黨,喝著彼此的飲料,分吃著同一塊排骨,擠在一張床上看照片……

對於參加這次活動的所有營員來說,這次活動給他們帶來了值得珍惜一生的朋友,對於我來說,除了這些朋友,我還多了一個姐姐——我們的導遊怡玲。和怡玲熟識是在車上我幫助她搬水開始,漸漸的,我發現她是那麼的熱心、那麼細心,那麼為別人考慮,一路上我和她無所不談:兩岸的奇聞軼事,大陸的生存狀態,兩岸的政治,兩岸年輕人的生活方式……忘了是什麼時候我開始認她當我的姐姐,後來我倆就姐弟相稱了。我的朋友們和我的姐姐是這次臺灣之行最寶貴的財富。

說到分別,總是傷感的——惜別晚會的最後所有人都流淚了——感傷也是一種美,淚水滌蕩讓心靈更純潔,分手讓我們更懂得珍惜。又是一夜未眠,這一夜,相比墾丁那晚,不同的是淚水和感傷代替歡笑佔了主角,而不變的是那份真誠,那份親如手足的情誼。因為這份情誼在,雖然憂傷,依然覺得溫暖。離開臺灣已經一個多星期了,但是耳邊似乎還有歌聲在唱:

就要離別
勇敢的流淚
而你的眼神超越了語言
不說再見
我們卻瞭解
分開了不代表會改變
誰需要誰
白雲和藍天
依偎才有美好的畫面
大風一吹
離得並不遠
下次見面以前都記得那感覺
離別以前
已開始想念
讓期待緊緊連結這一切
走慢一點
不管有多遠
放不下就代表不會變
芳草碧連天
故事的劇節
寒冬已過還有春天希望永不凋謝
芳草碧連天
永遠的畫面
當我想念
閉上雙眼
你在心裡面

是啊,「分開了不代表會改變」,不變的是我們的情,不變的是彼此的愛,臺灣的親人們,也請你們保有這份不變的真情,期待著我們再聚首!

謝滌非
2005年10月15日 於北京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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