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渣子
剛剛寫好了好幾段文字,一下子網路故障,全丟了去。切斷剛才的思路,不得不想想剛才那艱難的開頭,實在有些麻煩。感覺一下子去了不少,也來了不少。於是這世界上又多了幾段只有我自己才親眼見過的片斷。
前天,我對岸的那位朋友問我有沒有寫一篇文章,是關於這次訪台之行的——這位朋友我之前提到過,在性情上和我很像,卻認識得很晚,鬧不出那全團沸騰的緋聞。說性情上很像,更應該說是心情的灰色調相近,甚至不少地方是相同的,這不得不讓我們都有些驚訝。心情裡的灰色調是眼睛或者底片裡的白平衡,人們給灰色一個定義,然後再用灰色去定義生活的節奏。和這樣的一個人聊天很沒有壓力,因為常常感覺在和自己說話,差別隻是在一個開心一點的自己對這一個鬱悶一點的自己,或者拿自己的嚴厲對待自己的寬容,或者隔著海峽一起發呆。
我不知道她是一直不肯問我,還是一時興起,和我一起想到這個問題。如果早些提到,我胸中大概還有些感動和懷念的熱度,隨手拼湊一些尚不成問題;而現在動筆,卻顯得好似要追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有些害腦細胞。不過換句話說,我寫東西懼怕一件事情,即今天看不得昨天的文,明天看不上今天的字。而現在寫一點大概剛剛好,因若再不寫些,有些對不住自己;另組織上也催得急,我便想,寫一點記憶的渣子,算作對朋友的交代,也讓我這段時光有一個暫時的歸宿。
「朱佑良,你快點吃哦~」「嗯,我還要吃」
這對話是我常常聽到的,同寢室的佑良是個細嚼慢嚥的帥小夥子,怡伶姐常常需要催促在飯桌邊上奮戰到最後的佑良同學。這帶滿了臺灣腔的對話今天讓我想起來也忍俊不禁。他算是個關心政治的人,第一天晚上就跟我和保哥表明了態度,「我沒有覺得共產黨有什麼不好啊~」,這算是一個政治前提,於是我和保哥也表明了自己「共匪」的身份,雙方就海峽局勢,中美關係以及武力使用可能性等重要問題闡述了自己的立場,會談始終在友好和積極的氣氛中進行……:)
第一天晚上就壞規矩了,卻沒有什麼不好。前幾天我還收到了佑良讓我修改的一篇論文,光名字就給我嚇了一跳:《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接觸是良性的。是一家人,就不要說兩家話。
「看你喝酒感覺很舒服」
文先生的這句話,我馮某一輩子都記得。男人一段時間需要讓自己醉一次,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奇怪的就是為什麼我會選擇在臺灣的路上,在龍王的邊上,在一群我都無法定義的人身旁,讓自己酩酊大醉。
也許,他們每一個人都讓我覺得很安全。
第二天早晨,我按照慣例給昨天有過接觸的同學或者老師道歉,以防止有什麼失禮的行為。到文先生身邊的時候,我就聽到了這句話——我一下子覺得很輕鬆,文先生的臉一下子就裝在我的眼睛框裡,拿不下來了。
58°,寫在酒瓶上,也燒得我暖洋洋。
「給我唱首搖籃曲吧~」「不好,我給你唱首別的吧」
醉酒躺在柔軟的席夢思上,平時的嚴肅都不知道丟在哪裡。眼淚一直在流,乾在嘴角的微笑上。身邊的人很多,都看著我,好像我是一個孩子——而我當時就是一個孩子。
「尚尚,給我唱首搖籃曲吧~」
我一直以為她是我師姐。飄來的不是搖籃曲,我不知道是首什麼,卻知道歌聲滑滑的,好像融化的巧克力,裹著昏黃的燈光,成了我的被子。而後,蓓姐也來唱了一首,我依然不知道是什麼,只是單純地覺得很美,覺得我要安靜下來,不可以再鬧騰了。
今天我依然懷念那晚上的歌聲和朋友,懷念桌子上給我倒的一杯水,和我身上不知道哪裡來的被子。
「楊老師給你去買插座了」
辦報紙的前夜,我仍然沒有找到合適的插座。筆記本電腦工作不了,幾千張照片都困在相機裡。我從屋裡匆匆出來,決定不惜代價搞定這個插座的問題,作一次愚笨的電工。然後,我不知道從誰哪裡聽到了這句話,我胖胖的楊老師,早搶在我的前面出去給我買插座去了。
在見到楊老師之前,我不相信世界上有這樣好的人。
我看到他濕掉的透明的襯衣,看到他總是深陷的眼窩,真的覺得自己見到另外一位父親。
而當我整理照片的時候,才發現楊老師的照片和我自己的一樣的少。我很羞愧,因為我忘記去看一位我很敬愛的人,我常常忘記了他的存在。
真的,我偷偷叫一聲「楊爸爸」。
「蘭州真的是一種果實嗎??」
小甜甜,我們都這樣叫她。
保哥跟她開玩笑,因為她不知道蘭州拉麵是什麼東西。於是她問我,因為我平時比較嚴肅,也比較老實的緣故。
「蘭州其實是一個地方,」我說,「然後蘭州盛產一種叫做蘭州的蔬菜¥×%×……」
於是小甜甜確定大家都是在騙她的,蘭州根本不是一種果實,明明是一種蔬菜。
那是一個很工整的小丫頭哦,臺灣因為有她而單純美麗了許多。
「保哥,抱抱~」「保哥,你再這樣我不管你了啊~」
那天我醉了,最後一天保哥醉了。
我醉的那天,不停地喊著別人的名字要抱,撒嬌的樣子必定有些猥瑣。人家都不肯,女生尤其。保哥讓我抱了抱,我就安靜了。
最後一天,我不知道保哥是不是沒有沙漠,或者是沒有摩托,酒精散不到家鄉西北的晚風裡去,只能結在胸口裡。於是,他醉的特別厲害,基本達到了神志不清的境界。
醉了的保哥很不聽話,往外跑,到外面躺著。然後我就要去把他扛回來。楊老師,曹博士,佑良,阿達,都去扛過他,我扛的最多。然後在屋裡,看著他到天亮。
由此,我比保哥乖。
「真應該早點認識你的」
她摸摸我的光頭,我才知道她是臺灣同學,而不是復旦學生。 感謝她在最後一晚陪我坐著聊天,於是我忘記了黎明的到來。 那一夜,好像在和自己說話。
一個好結尾可以講兩個故事。離開的車上我一直這麼想。
就這麼多吧,如果我現在寫不出的,以後就更寫不出了。事情本身就不是為了記錄,所以記錄起來有很多困難。當然,也或許是我懶惰,總要給自己偷閒找到理由。我無需寫一本日誌,更無需寫一份歷史文獻。我知道我們還會去,他們還會來;也許幾十年之後,再沒有人記得我們當年曾經那樣艱難才把手牽在一起。